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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

时间: 2020-12-26  作者: 网友推荐  热度:
赶集
 
文/贺中塬
 
农历三月初六,黄土高原一年一度的“古会”如期而来。这是早年间流传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交流方式,即便像战乱、饥荒、“文革”这样特殊时期也没有中断过。集会到底是什么时候确立的,没有人能真正说得清楚。坊间盛传的一些说法,基本是猜测或误传性的,根本不能服众。
 
 “古会”一般要持续三天。四面八方熙熙攘攘的人流像潮水一般涌入到这个狭长而破败的街道,拥挤、喧闹和交易的盛况空前。这对被压抑又适逢改革开放初期的人们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心理满足和精神愉悦。
 
邢老汉是个典型的会溜子,对逢会赶集情有独钟。无论是在困顿寂寥的时期还是宽松转机的年代,几乎都没有缺席过。也从没有掩饰过这一特殊的嗜好,更不要说对“古会“的偏爱了。他今年赶集的主要目的是:牲畜交易、相人和饱口福三件事。
 
天麻麻亮他就起床了。他是被在门前一棵香椿树上刚刚搭建好窝棚的一对喜鹊叽叽咋咋声吵醒的。最近,这对喜鹊闹腾得很厉害,像是处在新婚磨合期的夫妻,争吵?矫情?还是报喜?不得而知。昏暗中,他摸摸索索穿上臃肿,渍满垢痂的衣服,把放在炕角的尿壶倒掉。还未洗手便靠在炕塄边迫不及待地点上一支工字牌卷烟,猛吸一口,呛得咳嗽几声,一股浓痰喷涌而出,顿时感觉清爽了许多。然后圪蹴在灶火熬了一壶酽茶,趁着升腾的热气送到黑紫紫的唇边,滋溜溜地品味茶的清香。再从碗架上取下只有少半瓶的“店头大曲“,抿了几口。浑身上下通畅、活络了不少。此刻,他似乎忘记了一切孤独和烦恼,显得气静神闲。他患有“老慢支”,自从老伴去世后,这种习惯就雷打不动地固定下来。他对烟、茶及酒的嗜好并不亚于对饭食的依赖。十几年了,积习难改啊!
 
大约一小时后,太阳完全冒出了头。他匆匆拾掇起早饭。他吃的其实很简单:一个表面皲裂的麦面和玉米面“两搅”馍就着点咸菜,一碗稀米汤就对付过去了——他要腾出胃囊,等到集市上好好咥一顿,犒劳犒劳自己。
 
 
 
初春的太阳淡化了雾霭和炊烟,远处的这山哪山已显露出雄浑、逶迤的轮廓。晨光洒在大地上暖洋洋的;春风习习,拂过面颊柔和而舒坦;绿油油的麦田,像给苍茫的大地铺了一层厚厚的绿毯;草长莺飞,树木已露出一些花苞和嫩芽……一切都显示出生机勃勃的春天气息。邢老汉吆喝一头瘦骨嶙峋的母猪,混杂在人流中去赶集。
 
在通往集市的土路上人流入注,卷起漫天黄尘。没有规律的轰鸣声、噪杂声形成乡间这一刻独有的纷乱和匆忙。时不时有飞快的摩托车和手扶拖拉机从他身边呼啸而来,更多的人骑在缠绕得花花绿绿的自行车上,按着叮叮当当的铃声擦身而去。他只能躲在土路的边沿,跟在牲畜的后边,同肩扛手提的人慢悠悠向前挪步。
 
当太阳快要升到头顶时,他才随着鱼贯而入的人群跌跌撞撞挤进东关的牲畜交易市场。这里他非常熟悉。他过去曾兼职过交易市场的经纪人。做生意、搞买卖从未怯火过,且练就一付好眼力,对行情预测和判断较为靠谱。每头牲畜的眉眼、牙口、估价;每个买卖人的眼神,他都能揣摩到八九不离十。他很快找到一个显眼的位置,不到半小时就将猪出手了。这头母猪是前年低价买来的,下了两窝猪崽子,该倒手了。经过一番游说和讨价还价,卖了个满意的价钱。令旁边的卖家同行们羡慕不已,佩服他巧舌如簧的本事和收放自如的能力。
 
怀揣卖猪的钱,他底气十足,费了好大气力挤出主街道,来到稍远处一个开阔地面用帆布临时搭建起的简陋戏台。县剧团正在免费助兴演出秦腔《游龟山》。这里的观众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人,坐的、蹲的、站的挤成一团。庄稼人昂起黑黢黢的布满皱纹的粗糙的脸,看得很投入,随着剧情的发展而喜怒于色。为看得更清楚些,他试图向靠近台下中间的位置挤了挤,没有奏效,引来一阵骚动和粗野的怒骂声。后边一个观众竟然还抡起拳头,准备动粗。
 
这个意外的埋怨和羞辱,他再没有心思观看下去,怀着败坏的心情离开了剧场。
 
 
 
重新混入拥挤的人流,叫卖声、踩踏声、抱怨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也把他挤到一个用脏兮兮的塑料条布围挡的草台班子的演艺团的旁边。在入口的台子上,一个打扮得非常滑稽的中年男子,正用并不纯正的醋溜普通话声嘶力竭地招揽观众;几个穿着暴露,打扮艳丽的女孩伴随劲爆的音响,翘首弄姿。其实演出已接近尾声。他偷偷地掀开条布的一角,向里边探了探头,犹豫了半天,没好意思进去。
 
踌躇中,他的胃囊不断发出咕咕的抗议声,感觉肚子确实饿了,便身不由己地拐进一条胡同,走进一家经常光顾但并不怎么显眼的饭馆。在嗡嗡的嘈杂声中,未等落坐,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老邢,你一个人来吃饭?这边正好有凳子空着。我们刚刚开始点菜,搭伙搓一顿。独个尽兴和热闹!”邢老汉扭头一看,是邻队的满仓。笑眯眯粗俗地戏谑道:“狗日的,你在这里乐呵,小心老婆被大街上的人贩子拐跑了……想哭都没眼泪。”他边说边从容地坐了过去。满仓听到这句玩笑话,抹了一把胡子拉碴的瘦脸,嘿嘿一笑,揶揄道:“腔子前挂笊篱,闲操你的心!你哈怂想老婆想疯了!天天寻老婆,如今还是光杆一个……前阵子别人介绍的相得咋样?等着吃鸡大腿哩!”邢老汉瞄了同桌另外两个人一眼,搔头挠耳,胀红微胖的圆脸,无奈说:“人家不情愿,但我心有不甘。现在还拖着,看来八成要黄了!”说完,低头不语。满仓伸过手,在邢老汉花白的头上轻轻拍了拍,啧啧道:“熬煎个球!除过穿红的,还有戴绿的!凭着你老怂的家道和人样,我就不信没有眼红心动的……”旁边两个人也逗笑了。附和帮腔,客气地给他搛菜敬酒。
 
在推杯换盏的互敬互让中,不知不觉一瓶“双沟”酒就底朝天了。当第二瓶喝到一半时,饭局中的一个枕着胳膊酣睡在桌面上,另一个也语无伦次,慷概地抢着代酒。其实,他和满仓除了划拳略胜一筹外,在喝酒时也做了手脚。这两个人醉酒是必然的结果。喝到高兴时,他俩嫌麻烦,将剩下的酒一平分,碰杯并仰头一饮而尽,尽显哥们间的交情与缘分。
 
 
 
他比邻队的满仓大七八岁,他们属于患难之交。多年前,由于相似的情趣和爱好,他们一块去四川贩过茶叶,去宁夏、内蒙倒贩过牲畜,赚了些钱。后来,被生产队的“积极分子”告发,打成“投机倒把”分子,也作为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典型,共同上过公社的“学习班”和批判会;一起扫过大街,担过公社厕所的茅粪。命运的作弄,生活的磨砺,他们彼此都有一颗真诚的心。虽然平时见了面骂骂咧咧,满嘴冒泡,但遇到难处都会心照不宣的体谅和帮忙。当酒酣耳热之时,满仓又热心地提出想给他介绍妻子娘家的一个远房嫂子,要求第二天在集会上见面。一再叮咛让他收拾得干净、体面些。
 
邢老汉踉踉跄跄走出饭馆。此时,太阳已落下山,晚霞映红了街道两旁的树冠和建筑物。人潮已退去,空旷的街面冷冷清清,留下一片狼藉。他正摇摇晃晃在北关一个十字路口徘徊,被路过的本大队骑摩托的一个晚辈捎回。
 
刚到院门前,暮色中,迎接他的仍然是一只老黄猫和那两只喜鹊。牠们立在墙头和树枝上没命地叫唤。他很是诧异。
 
困乏和酒精的相互作用,他美滋滋地睡了一觉,梦见自己志得意满,交了桃花运。
 
邢老汉虽然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但由于经常走南闯北,特别是政策宽松之后,并未安心,也没有认真地在土地上刨挖,岁月并没有留下太多日晒雨淋的痕迹。虽然有点驼背,但打扮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六十开外的人。单从丰润平展的面庞来看,倒像一个刚退休的职工,至少也像机关单位的门卫或灶房的伙夫。
 
在他看来,虽然君子之交淡如水,但他和满仓的交情是个例外。答应的事情不可食言,更不能马虎。他特意在街上的理发馆推了头,刮了脸,打扮得像模像样:半旧的灰褐色中山装外套,黄色的胶鞋,纯黑色的鸭舌帽,一付泛黄的石头镜。
 
 
 
在集会还未到达高潮之前,他们在百货公司门前见了面。他们都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人,没有羞羞答答,没有过多的客套和试探,一切都直截了当。
 
“满仓大概把我的情况给你说了。我现在孤身一人,也没有啥拖累。如果愿意,我去你哪边或你过来都行。”他说。
 
“你的家境和遭遇我知道。我也想寻一个可靠的人,搭伙求财过日子。”她说。
 
“一个人的日子过够了,没有人关心冷暖。现在这把年纪,没有人照应和体贴真是难熬!”他又说。
 
“好你哩,日子能把人难场死。不瞒你说,我急着找男人是儿子老大不小了,还没有成家。前几天相了一个,其他不说,光彩礼就把人能吓死……”她不停地说艰难、诉苦衷。
 
在简短的对视和交谈中,邢老汉隐约感到对方眼神迷离,心不在焉,热情并不怎么高。他想,大概是嫌他年龄偏大,又没有多少储蓄的缘故。
 
他怀着并不美气的心情,站在街道侧面的土台上,漫无目的地瞅着过往的行人。突然,他看见不远处多年不见的表弟抱着一堆红红绿绿的东西向这边走来。表弟显然也看见他并停下脚步,显摆地嚷嚷道:“表哥,那边正在搞抓奖活动。真要命,把人能挤死!今天有点运气,花了六元钱,抓到一个塑料盆、一个被套,一条被面,三张彩票都没有落空……还有大奖没有出来呢!”正说着,一辆缓慢向前挪动的东风牌卡车两边响起爆裂的鞭炮声,车上还有敲打的锣鼓声壮威。在高音喇叭旁边,一个年轻人满面春风,身披绾结红花的绸带,骑在一辆崭新的摩托车上昂头挺胸,招摇过市。其气势和做派活脱像刚从战场上凯旋而归的英雄!这是主办方给获得二等奖得主的礼遇。据说,还有一个摩托车没有抓出来,大奖也不知道会花落谁家?
 
 
 
他本来对此类事情并没有多大兴趣。他想,从他活了大半辈子奔波劳累来看,根本没有发横财的命!即使追溯到上几辈,同样也是穷苦到家!眼下,老伴跟他受穷遭贱多年,没享过一天福,九年前已离他而去。儿子大宝、二宝成家后搬离了旧宅,住进了由他一手掏钱出力箍的六孔砖窑。因为婚娶彩礼和欠帐分摊的事,闹起别扭,基本上与他断绝了来往。去年他才把余帐还清。如今,他仍固守在上辈留下的两孔旧窑里烟熏火燎,乌黑的窑体,跑风漏气的门窗,坍塌的窑背,豁豁口口的院墙……他就像一个拾荒的叫花子,朝不保夕,苟延残喘。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不知不觉被人群挤到街道中间的卡车后面。裹挟在U字型的人墙里,他就像洪水中漂流的一根木头,身不由己,随波逐流。他几次想挣脱,抽身出去,但都未能成功
 
抽奖现场,人山人海,恰似一窝惹怒的蜜蜂乱碰乱撞。身临其境,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和从众心理的作崇,趋之若鹜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人们都抱有试一试,碰碰运气的想法——说不定天上掉下的馅饼会自由落体到自己头上。
 
多数人希望而来,败兴而去,彩票像雪片一样从空中落到地下。
 
在观察了好长一段时间后,他突然想起这几天喜鹊的反常举动,莫不是提醒或暗示自己?想着想着似乎有些动心。在举棋不定的片刻中,冲动终于战胜了理智。他一狠心,一次买了五张面值两元的彩票。
 
拿着彩票,他嫌人太多,没有急于去兑奖,就离开了。
 
 
 
在抽奖活动快要散场时,他没有多少期待地返回兑奖现场。这时,工作人员已收拾台面上的东西,态度冷漠地让他第二天再来。他磨磨蹭蹭拿出彩票,笑眯眯巴结地说他腿脚不方便,来一趟不容易,麻烦给看一下。他低三下四央求了几遍,其中一个中年人乜斜一下,极不情愿地接过彩票,一张一张翻看了好几遍。然后,紧张而警惕地瞪着他,张大的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有些纳闷。那几个人围在一块窃窃私语了一阵子,一个穿着打扮极为讲究,扎势的派头像“头儿”的人走近他,态度和蔼友善地说:“老同志,您手气真好!恭喜您中奖了!”他惊讶地后退了一步,打了个趔趄,结结巴巴卑微说:“头…头…儿,…中…中…啥…奖…了?”“头儿”拉住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要太激动,老同志!中的啥奖,只能等到明天下午五点后才能知道。是这,您抽的彩票密码我这已记下了,您把彩票保管好。”他没有问出究竟,满腹疑惑回应道:“中的是自行车还是摩托车?我不会骑,还要寻一个会骑的人。”说毕,正要离开,从侧面过来一个人和“头儿”耳语一番,走到他面前,把他拉到用帆布遮挡的里间,神秘说“我们请示过上边,为了您的安全,今晚,在旅社包下房间,您老就不要回了。有专人奉陪伺候……”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毫不起眼的庄稼汉,抽了十元钱的奖,有啥功劳包吃包睡,还有专人服侍?莫不是……
 
原来,主办方已知道他中了大奖。为了不影响第二天的活动,故意隐瞒了这个结果。
 
邢老汉中了五万元大奖的消息像电闪雷鸣一样传遍原面的大街小巷,千家万户。想想看,在人们刚刚解决温饱,生活水平还很低下,每个公社找不出几个“冒尖”的万元户;即使吃公家饭的干部职工,月薪只有几十元的当下,五万元将意味着什么?绝对是多数人不敢奢望的天文数字。
 
 
 
许多人听到这个具有爆炸性、震撼性的消息后,捶胸顿足,气急败坏,后悔没有坚持到最后,似乎吃到嘴的鸭子又飞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喜,他突然身价培增,成了令人仰慕的远近闻名的财神爷和暴发户。蜂拥而至的人群挤满他的塌墙烂院,也彻底打乱了他的生活节奏。每天光支应一波又一波的访客,就够受了。白天还可对付,晚上还要陪着客人熬到深夜。烟气腾腾,光地上丢下的烟头能揽一小簸箕。起初,他觉得自己多年特立独行的处事方式,快成了孤家寡人了,难得大家的热情。何况乡里乡亲的,来者都是客,不好意思怠慢或拒绝。
 
他陶醉在众星捧月般的待遇中。不光是门庭若市,在油漆斑驳的柜面上堆积起像小山一样的罐头、点心、鸡蛋等吃食,还有烟、茶、酒等一堆零碎。如果摆在货架上,完全可以开一个小卖铺。
 
在热闹、亢奋稍微停歇后,他的儿子大宝、二宝携妻子、孩子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先后踏进屋门。这是他们闹别扭之后,发誓再不来往的第一次相见。有些陌生的眼神相互对视着。他没有言传,儿子、儿媳欲言又止,哼哼唧唧说了些道歉的话,央求“大人不记小人过”。其他人不断打着圆场,调和气氛。他从炕塄上跳下来,摸了摸有点怯生生的孙子的头,给了一百元钱。在相互的尴尬中他们悻悻离开。他为自己过去奔波、受苦、羞辱伤透了心。
 
“有钱能使鬼推磨”。钱的魔力让他扬眉吐气,活出人生的高峰和精彩。先前相中的几个还未成家的,对他说“不”的寡妇,像走马灯似的不请自到。嘴里冒着唾沫星子,滔滔不绝缠着要成婚。有一个主动给他收拾屋子,洗衣服,晚上居然赖着不走,企图“先斩后奏”;还有一个长得端庄秀丽的离异女子,怀抱襁褓中的孩子慕名而来,毛遂自荐……让他哭笑不得。
 
有些“精明”的人,世故地献殷勤,帮他规划未来:修小楼,续弦,给去世的长辈树碑立传,慈善……
 
 
 
远近的亲戚们都很有耐心。聊家常、叙亲情,诉艰难,唯恐被冷落,坐失良机。
 
本队的社员自然不会缺席,邻队半生不熟的人也来揍热闹。
 
他知道,有些人是怀着羡慕、敬仰的心情来恭贺的;不少人撂下庄稼活唠唠叨叨,目的是冲着他的钱来的。这些人都信心满满,要钱或借钱的理由五花八门。不借就黑脸;给少了又不满意。为此,他惹恼了许多人,包括他的儿子。
 
十几天的折腾,他身心俱疲,老肺病又犯了,又伴有高血压,肺叶有一个结节等待排查。满仓主动陪同他去医院检查、住院。
 
他痛苦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喘着粗气。是福?是祸?心里五味杂陈,感概万千!
 
他仍想回到从前清贫、困顿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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