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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玉|守 望

时间: 2019-04-04  作者: 网友推荐  热度:
从兴隆村出发,翻过天池垭,走过茶叶地,下了马宫梁,越过两条河,继续沿山路往上走,离家还有二三里路的时候,爷爷奶奶养的小黄狗就无比亲热地迎上来了。它喜欢两只前爪搭在你的腿上,头在你身上蹭来蹭去,时不时地伸出舌头来舔你的手。直到你用手抚摸着它的头,走上好一阵子,它才从你身边走开,乖乖地在前边带路,待你跟不上它的脚步了,它又跑回来迎你。
 
山里的环境真好,天很蓝,水很清,草很绿,空气很清新。往往,我忍不住捧着嘴对着大山喊上几句,山里回荡的除了我的声音,还有老家拴着的大黄狗的“汪汪”声,它肯定也闻到了即将到家的我们的气息。奶奶呢?她此刻一定又站在院坝边,一手扶着菜园子的竹篱笆,一手遮着额头眺望她的孙儿孙女吧?这个村子里,常住户就剩下她和爷爷了,偶尔有经过的路人。她盼我和弟弟放假,但对于连钱的面值大小都不认识的奶奶来说,根本不知道具体什么日子会放假。她只知道,快要过年的时候就放假了,过完年就又要上学了。卖洋荷姜的时候就放假了,洋荷姜卖完也就开学了。于是,她盼过年,她盼着卖洋荷姜的季节。
 
老家的房子坐西向东,门前有一块大而平坦的院坝,院坝外有一块菜园,菜园的周围围着篱笆。菜园前面,向下是六七个已经起旱种植着洋荷姜的梯田。田的最下端是一条河,河的那边横着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棵大柳树,那是我们回家必经的路。我们走过柳树,踏上那条小路时,便习惯地大声喊叫:“爷爷、奶奶,我们回来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家的方向院坝的篱笆边,传来老人声声响亮喜悦的应答:“哦,哦……”走过十几里山路有些酸溜溜的腿脚,此刻回家的步伐变得轻盈。
 
离家越来越近,奶奶缓慢地走到了篱笆左边的核桃树边,朝着儿孙回家的那条小路望眼欲穿。直到我们走到她身边,她伸出花栎树皮般粗糙的手,心疼地捏捏我们的肩,抚摸我们的脸,嘴里念叨着:“盼个够,到底把我宝孙儿盼回来了!今儿不走吧?”“奶,不走。我们回来要卖洋荷姜呢!”“不走好,卖洋姜好。走,进屋……”
 
油榨沟的洋荷姜面积挺大的,听爸爸讲有七八亩地吧!起初,刚上市时,产量不算太高,爸爸一个人挑下山,也不是什么问题。可是到了第二茬,采摘的越来越多,爸爸一趟挑不动,就让妈妈背一些帮忙送。由于路程远,再加上时间紧,和爸爸长期合作的那个竹溪县城的小商贩,约定好了时间每天在南沟指定的地方等着,等爸爸把洋荷姜送下去,当面过了称,数了钱,他就直接开着车把货拉走了。爸妈再走个十几里的山路,打着手电筒原路返回到油榨沟。
 
不需要我和弟弟送洋荷姜的时候,我们就在地里采摘。实在多了,每天下午吃过午饭,我们也要送的。爸爸最多挑一百一十斤(再多就挑不动了),妈妈背四十斤,我背三十斤,弟弟背二十斤。如果这还没秤完,爸妈和我就一人再加一点。每逢我们出门,奶奶总要问:“你们又都走啊?啥时候儿回来啊?”“奶,我们去送洋荷姜,天黑了就回来了。”“哦,还好。路上过细。”我们刚起身,她就杵着竹棍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到竹篱笆边,伸长脖子目送着我们,直到我们走到河对面的小路上,她依然站在那里。
 
午后的太阳依然炙热,就像一个大火炉,把大山的清凉驱散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到处闻起来都是烫人的空气。负重前行的我们,汗水从额头和两鬓滚出,擦的晚了,便滴流到了下巴上,有时辣了眼睛,有时咸了嘴角。肩膀被挎篮系勒得青疼,背上滴下的不知是洋荷姜袋子里流出的水,还是太阳烤出的汗。走下坡路时,腿就像装了弹簧似的,一弹一弹向前冲,有点不听使唤。到了河边,找个阴凉的石礅,放下挎篮,去洗把脸。凉水浇在脸上,感觉火辣辣的刺痛。下山,上坡,翻岭,再下山,十几里山路走完,见着车路了,送到了,终于可以轻装返程。那样的旅程,我们重复了每个暑假。
 
二零零八年下半年,化龙庵村被地质队勘测出有矿石,意味着我们当时的新家都在矿区,住不长久了。村干部通知,矿区所有的农户都要搬出去,在蜡烛山口统一规划盖楼房。爸爸之前租的种上了洋荷姜的田地,转眼间变成了统一规划的地基。水泥厂说建就建,矿山说开就开,矿区的农户盖房搬家迫在眉睫。农户纷纷贷款,前后不到一年的时间,新房全部盖好了,虽不说是否装修,至少有地方住,都住进来了。化龙庵改名兴隆村。
 
二零零九年秋,我和弟弟都不再上学了,而是选择了一条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的道路——出门务工。爸爸继续种着他的洋荷姜——在油榨沟,有爷爷奶奶的地方。新家的附近,他又重新租了田地,从油榨沟挑来种子,分蔸培植。或许是土质的原因,新栽的洋荷姜长势一直不太好,至今没什么收成。
 
第二年快到暑假时,我从工厂辞了工,一如既往回家帮忙采摘洋荷姜。只是,弟弟没有回来。到家的第二天一早,我同爸妈一起回老家看望爷爷奶奶。走过大柳树,我满心欢喜地从那条小路望向家门口时,却没看到那双往日在院坝篱笆旁守望的目光。我心想,兴许是奶奶年纪大了,耳朵背,没听到大黄狗的叫声吧!既然这样,我就不大声喊叫了,直接回去给她个惊喜吧!
 
进了屋,只见爷爷一个人闷闷地趴在桌上吃者烧萝卜,屋子里并没看见奶奶,我很好奇。爸爸问起,爷爷说奶奶跑了(离家出走了),到今天是第四天了,就是爸爸下底下(回新家)的第二天吃过早饭走的。走的时候,外头下着大雨。爷爷的劝说奶奶是听不进去的,爷爷已经八十岁了,他没打算也没体力去找。
 
奶奶神志不太好,那时我们在家时,她一不高兴就闹着说曾经的那户邻居要挖她墙角、砸锅碗、要抓她住劳改,她常常埋怨年轻的时候不该跟了爷爷(爷爷一升黄豆、一升燕麦面就把她接走了)……之前上学时,周末我和弟弟上来看望她,她总让我们写公告咒骂她不喜欢的那户邻居,她还给我们留了几张撕得整整齐齐的面条包装纸。我们知道奶奶说的那些不存在,只是她的假想,或许是在这上边待太久了,过于孤独……劝说,她完全听不进去,我们能为她做些什么呢?已过古稀之年,尽量满足她吧!奶奶不识字,我和弟弟在面条纸上默写了诗词课文。她像得了宝似的用玉米糊糊把它贴在门外的墙上。我们走的时候,她总是依依不舍地伸长脖子站在篱笆旁目送着……
 
我们顺着爷爷指的金沙河方向,上山去寻找。奶奶知道的地方不多,她胆小,不会去陌生的地方。那一天,我们没顾上吃饭,把她年轻时送饭和放牛去过的地方和岩屋洞找了个遍,还是不见她的踪迹。我们翻过几座山,向金沙河的亲戚和村民询问,跑了蒿子坝、松坪,还是没有结果。她能去哪儿呢?前两天下大雨,河里又涨了水……各种猜测与不安。第二天下午,爸爸在靠近金沙河位置的蜡烛山河坝边找到了她。根据她的位置可以看出,她是上了山,从陡峭的树林子下来的。她到河边想过河,怕水深,又实在没有精力了,就在那儿坐了下来。
 
爸爸没有说奶奶什么,扶起背着她过了河。五天四夜没有吃东西,不知她在树林子里是怎么度过的。爸爸把奶奶就近送到了金沙河的姑奶家,洗了澡换上了干的衣服,给她冲了感冒药,熬了粥喝下了。除了出走的那几天在山上的树林里又冻又饿,受了惊吓,其他没什么大碍。
 
第三天下午,阴天,我去接奶奶回家。她不让搀扶,我就让她走在前面,我随着她的步子。当走到蜡烛山和油榨沟的分叉路口时,奶奶朝蜡烛山的方向走去了——从那儿下去可以到达我们的新家。从金沙河往返油榨沟的路,她年轻的时候走过很多次,此刻她并没忘记。我走上前去扶住她:“奶奶,我们回油榨沟。又要开始卖洋荷姜了。”这次,她愣了愣,明显没有喜悦和期盼。她没说话,扭过头朝油榨沟的方向走去了。
 
奶奶回到家后,常常神情恍惚,像是丢了魂似的。或许,她是想去新家看看,看看那朱红的大门,看那粉刷过的白墙……可是,路程实在是远。原先天池垭那边已经变成了矿区,走不通。现在从油榨沟回去,只能走路到金沙河,再骑车从蜡烛山出来。奶奶又坐不了车,一上车她就晕。再说了,油榨沟还有洋荷姜呢!如果奶奶下去了,爷爷怎么办?他是连面条都不会煮的。洋荷姜如果不种了,家里哪还有什么收入,盖房子的贷款怎么还?贫穷,把他们困在了山里。
 
一个季度的洋荷姜采摘完了,我也完成了在家的使命。临走之前,我跟奶奶说让她在家乖乖的,不要闹,不要跑,有时间我就回来看她,还给她买酒,给她带她没吃过的东西,她点头答应着,只是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走的时候,她依然站在院坝的篱笆边,目送着,张望着……就在我到达苏州的第二天晚上,弟弟焦急地打电话给我,让我把身上带的钱全部给他(他挣的钱也全部打回家还了贷款)。我刚找到工作,虽然住公司,但是洗漱用品和被子都没买。况且,我身上也只剩几百块钱,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急于用钱。在我的一再追问下,他带着哭腔告诉我,家里打来电话说奶奶去世了,他没有回家的路费,知道我刚出来身上带的钱又不多,家里不让他告诉我,家里也不打算叫我回去,逝者已逝,生者还要生活……我泪如决堤……
 
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常态,但对于涉世尚浅的我来说,奶奶的去世还是太突然。来不及悲伤,我估算弟弟此趟回家的路费,约定了地点给他。他即刻赶去苏州火车站,买了当晚的无座火车,连夜赶了回去……十八岁那年,人生的一道坎。奶奶去世后,爸爸把爷爷接到了新家,油榨沟的洋荷姜还是种植着,只是隔三差五地回去看看。又过了几年,爸爸也承认自己上了年纪,腿脚不再如年轻时那么利落,山路让他感到吃力,油榨沟的洋荷姜终于不再种了。二零一五年元旦,爷爷去世。
 
现在呢,爸爸依然潜心地研究着租来的田地栽着的洋荷姜,尽管没什么收成。可是,他已经种了大半辈子……
 
作者简介
 
杨金玉,平利长安人。自由职业者,爱好文学。平利县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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